日本奈良国立博物馆展出的《鉴真和上东征传》局部

唐代风格的铁质宝塔

近日,日本奈良国立博物馆举办了名为《忍性》的特展。展出中最受关注的就是长达八十三米的画卷:《鉴真和上东征传》,它描述了我国唐朝高僧鉴真东渡的故事。

在唐代,两位高僧完成了两次著名的文化交流之旅,一次是玄奘西行,另一次就是鉴真东渡。巧的是,两位高僧的艰难旅程,都被他们的传人绘制成了长卷。只不过这两幅长卷都不在国内,而是在日本。

描述玄奘西行的是《玄奘三藏绘卷》,由日本僧人绘制于14世纪;描绘鉴真东渡的《鉴真和上东征传》,同样是在七百多年前,由一位叫忍性的日本高僧请人绘制。

画卷长达八十三米

近日,笔者来到日本的奈良国立博物馆,看到了描绘鉴真和尚一生故事的大长卷。这个长卷收藏于唐招提寺,平时是看不到的,这次是因为一个名为《忍性》的特展,才拿出来展示。忍性是一位生活在七百多年前的日本高僧,也是鉴真和尚的传人,他一生以鉴真为榜样,为了传播律宗佛法而努力。到了晚年,忍性请著名画家六郎兵卫入道莲行绘制了《鉴真和上东征传》,全本共五卷,每卷长15至20米,总长达83米。

这次《忍性》特展,是《鉴真和上东征传》长卷第一次完整展出,相信任何人在看到它的时候,都会被那种扑面而来的壮观给镇住。笔者见过很多古代名画,但没有见过这么长的,北宋张择端的《清明上河图》是五米多,元代黄公望的《富春山居图》是六米多,最长的北宋王希孟的《千里江山图》是12米,但八十多米,真是闻所未闻了。奈良国立博物馆专门为这个长卷布置了一个大展厅,但是整个展厅全排满了,画卷也展不到一半,以至于展览要分前期后期分别打开。

日本似乎自古就有画连环画的传统,整个长卷都是各种故事的画面和文字解说,看起来十分过瘾,从鉴真出家到圆寂,他一生经历的所有事情,全都画出来了。只是画家受时代条件所限,画面的风格都是日本镰仓时代的,中国人的服饰也是宋朝的,等于是用当时的风土人情绘制的想象中的唐朝样子,不过文物和艺术价值依然不可低估。

按照古人的说法,鉴真是一个“律师”,这个律不是法律,而是戒律,佛门的律师就是律宗的法师。相传佛祖释迦牟尼在圆寂的时候,告诉弟子们要“以戒为师”,所以佛家很讲究戒律,除了不杀生不饮酒等人们熟知的基本戒律之外,还有很多深入复杂的规矩和修行方法,律宗就是专门钻研戒律的宗派,由于开祖是唐代高僧南山道宣,所以也叫南山律宗。鉴真为了把南山律宗传到日本,一共六次出海,历经千辛万苦才成功,由于鉴真最后没有回国,所以一路上的传奇都留在了日本。比如经历的飞鱼海、黄金鱼海,还有白鱼拽船等故事,都很有意思,最惊险的一个故事是遭遇海上风暴,大船解体,众多船员罹难,只有鉴真法力高深,乘坐乌蓲(qiū,初生的芦苇)草平安脱险。

笔者在鉴真建立的唐招提寺,曾经亲眼见过鉴真带去日本的佛祖舍利。舍利装在一个唐代的琉璃小瓶里,据说这个小瓶曾在海难之中落水,是一头龙首龟从海中将其捞起,重新还给鉴真的,所以现在琉璃瓶的外面是一个由黄金龙头龟托着的容器。

重现失传的唐代古物

鉴真到达日本之后,获得了极高的地位,而且传人众多。但是鉴真毕竟只是日本律宗的开山祖师,很多发扬光大的事情,还是要徒子徒孙们去接力完成的。

忍性就是鉴真传人中的佼佼者,在他学法的时候,日本律宗发展到了一个瓶颈,因为很多重要的经典还在中国,而且律宗在日本也受到了从南宋新传来的禅宗的威胁。为了保护和弘扬鉴真和尚的法脉,忍性和尚决定西渡中国,入宋求法,虽然最后他自己未能成行,但是他的同门完成了这个壮举,从南宋把律宗三大经典带回了日本。忍性在获得真经之后,也学习鉴真,向日本东部开始了传法的艰苦旅程,最后获得了巨大成功。

日本和尚从宋朝请回的律宗三大部根本经典,都是唐代高僧南山道宣所撰写的,分别是《四分律删繁补阙行事钞》、《四分律羯磨疏》和《四分律戒本疏》,从这复杂的名字上你就可以知道,这些都是精深而艰涩的东西。精深而艰涩,是一些佛法宗门的特点,鉴真和尚的律宗还有玄奘法师的唯识宗,都是如此,所以这两个宗派在中国长期都是很衰微的,因为老百姓要的不是精微奥妙的佛法,而是简单的保佑和祈祷,教义复杂,就不吸引人,于是就没有香火,要传承就非常困难。

可惜的是,鉴真和玄奘的法脉,在中国都失传了,只有日本还一直留着。如果不是他们在日本的徒子徒孙们的努力,我们或许还能知道高僧们精彩的故事,但是他们一生为之奋斗的思想财富,就要永远的消失了。

在奈良国立博物馆的《忍性》特展上,笔者看到了忍性和尚生前珍视无比的宝物:律宗三大部的南宋刊本,这些经书现在都是日本国宝,平时秘不示人,非常难得一见。律宗三大部在中国失传已久,直到民国初年才被学者重新带回中国,让弘一法师(李叔同)重兴律宗,所以说,从保留中国文化这个角度来看,日本有独到的贡献。

在《忍性》特展的展品里,还有好几件体现唐代古风,但是中国已经不传的文物。比如,有一个《额田寺伽蓝并条理图》,是公元八世纪由日本官方制作的寺院地图,画在一张长1.4米的大麻布上,寺院的建筑、田地、地形等清晰可见。这种地图应该是隋唐时期的标准样式,但可惜中国一幅也没有留下来。

还有一个高1.7米的铁质宝塔,里面装满了舍利罐子,精美至极。这个宝塔的样子很怪,上方下圆,相传是日本高僧空海和尚从唐朝学回去的形制,但是中国完全没有类似的建筑存世。

孔子说:“礼失求诸野”,是有道理的。中国人要研究隋唐的文化,很多时候需要参考日本,这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。不过,也是一种幸运,毕竟,让文明传递下去,才是对先贤最好的慰藉。

补白

鉴真六次东渡

鉴真(688年-763年),扬州江阳县(今江苏扬州)人。十四岁(一说十六岁)于扬州大明寺出家。曾巡游长安﹑洛阳。回扬州后,修崇福寺﹑奉法寺等大殿,造塔塑像,宣讲律藏。当时,日本佛教戒律不完备,僧人不能按照律仪受戒。733年,日本僧人荣睿、普照随遣唐使入唐,邀请高僧去传授戒律。访求十年,决定邀请鉴真。

唐天宝元年(742年),鉴真不顾弟子们劝阻,毅然应请,决心东渡。鉴真先后六次东渡,历尽千辛万苦,在754年到达日本。古文《鉴真东渡日本》用简短的语言讲述了东渡的历程:“唐天宝元年,应日僧普照辈延,东渡日本。然东海风骤浪高,或船覆,或粮匮,或失向,历十二载,五渡未成。”

每一次东渡都是惊心动魄。742年冬,鉴真及弟子21人,连同四名日本僧人准备东渡。不料因为开玩笑,同行的一位弟子诬告鉴真一行与海盗勾结,准备攻打扬州。鉴真一行被拘禁,日本僧人被勒令回国,第一次东渡夭折。

744年1月,鉴真一行共100余人再次出发。结果尚未出海,便遇风浪沉船。船修好后刚一出海,又遭大风,漂至舟山群岛一小岛,鉴真被救出后转送明州(今浙江宁波)阿育王寺安顿。开春之后,浙江一些寺院皆邀请鉴真前去讲法,第二次东渡遂结束。

巡回讲法之后,鉴真回到了阿育王寺,准备再次东渡。为挽留鉴真,当地僧人向官府控告日本僧人“引诱”鉴真去日本。在官府的阻挠下第三次东渡就此作罢。

此后,鉴真决定从福州买船出海,刚走到温州,便被截住,原来鉴真在大明寺的弟子担心师父安危,苦求扬州官府阻拦,第四次东渡不了了之。

748年,日本僧人荣睿、普照再次来到大明寺恳请鉴真东渡。鉴真再次东行,在东海上,船遭到强大北风吹袭,连续漂流14天才看到陆地,上岸后发现已经漂流到了振州(今海南三亚)。鉴真在海南停留一年后北返,路途中,荣睿病死,鉴真双目失明,鉴真回到了扬州。第五次东渡结束。

753年,日本遣唐使晁衡等人来到扬州,再次恳请鉴真同他们一道东渡。鉴真乘船至苏州黄泗浦(今张家港市塘桥镇境内),转搭遣唐使大船。11月16日,船队扬帆出海,12月20日,抵达日本萨摩。第六次东渡成功。

754年,鉴真在日本东大寺先后为太上皇圣武天皇、皇太后、皇子及400余位僧人受戒。

原标题:画卷中的鉴真东渡历程